
张建林把我的化疗药换了。
我藏在舌头底下,没咽。
他盯着我,笑得很暖。“快吃,吃完咱回老家养着,城里空气不好。”
我点了点头,咽下了维生素片。
行李箱被他拎上了面包车。后座堆满了杂物,我只能蜷在副驾。车子开出小区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窗后,曾经有个家。
进村时天刚擦黑。老宅的门虚掩着。推开西厢房的门,一股霉味冲鼻子。屋里空荡荡,只有一张木板床,墙角堆着破烂农具。
“暂时凑合,明天收拾。”张建林把我的箱子扔在墙角,转身要走。
“建林,”我叫住他,“我的药呢?”
他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在妈那儿,她帮你收着呢。”
门被关上了。我听见外面上锁的声音。
半夜我被尿憋醒。院子里有动静。我贴着门缝往外看。月光下,婆婆秀琴站在院当中,张建林蹲在她面前。
“……那丫头片子,不好糊弄。”秀琴的声音。
“没事,慢慢磨。等她这口气咽了,房子名正言顺是我的,那丫头随便找个理由赶出去就行。”张建林点了一根烟。
我退回到黑暗里。胃里一阵翻搅。
第二天早上,婆婆端进来一碗稀粥。米粒沉在碗底,像死鱼眼睛。
“吃吧,养病的人不能吃太好。”她把碗重重顿在床头柜上。
我端起碗,手抖得厉害。粥洒出来,烫了我的手背。婆婆冷笑一声,扭头走了。
下午我试着翻手机。屏幕裂了一道纹,信号时断时续。一条未读消息弹出来,是张建林的手机屏幕亮起的提示。备注“宝贝”的人发来一张照片。一只婴儿的脚丫,肉乎乎的。
我盯着那只脚丫。心往下坠。
丽娟放学回来时,一身泥。她瞪着婆婆,又瞪我。“凭什么让我回这种破地方上学?”
“为了省钱给你治病。”张建林从门外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苹果。
“骗鬼呢。”丽娟把书包往地上一摔。张建林抬手要打,丽娟梗着脖子。张建林的手停在半空,忽然笑了,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。“去买点喜欢的,别惹你妈生气。”
丽娟愣住了。我也愣住了。她接过钱,转身跑了出去。
天黑透她才回来。浑身湿漉漉的。我问她去哪了,她不说话,眼神躲闪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去了村主任黄国华家。
夜里我又听见说话声。这次在窗根底下。张建林的声音压得更低。“……等她签了字,立马送去市里医院。那套房一出手,债就平了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是女人的声音,不是婆婆。
“艳红你急什么?只要你把嘴闭严,这孩子谁也说不出啥。”张建林的声音。
艳红。我想起这个名字。隔壁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。
我推开门冲出去。院子里空无一人。只有井台边扔着一根红头绳。
第二天我借口散步,绕到艳红家后墙。新盖的砖房,玻璃擦得锃亮。我踩着一块石头往里看。艳红抱着个孩子,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孩子咿呀叫着,伸手去抓晾着的衣裳。
张建林从屋里出来,接过孩子,高高抛起。艳红在旁边笑,伸手去接。
我手脚冰凉,从石头上滑下来。
晚饭时张建林没回来。婆婆脸色更难看了。她把碗筷一推,“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,你这病就是个无底洞。建林不容易,你就别拖着他了。”
我没吭声。夜里我摸到灶膛边的砖缝,抠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。上面写着艳红家的地址,还有一行小字:腊月二十三,接生。
那天是大年初六。
我攥着纸片,直到它皱成一团。
张建林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。他说去邻县打工。原来他在那儿“接生”。
我拿着纸片去质问他。他一把抢过去,撕得粉碎。“你疯了吧?那是艳红男人死前留下的种,我帮个忙怎么了?”
他跪下来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“凤英,我对不起你。可这日子得过啊。只要你把城里的房子过户给我,我立马带你去看最好的大夫。”
我看着他。这张脸,结过婚七年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过户的字据很快拿来。他还带了支笔。婆婆坐在门槛上抽烟,眼睛像鹰。
我签了字。丽娟站在门口,死死咬着嘴唇。
“房子给你,”我说,“让丽娟回城里上学。”
张建林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“没问题。”
字据被他小心翼翼收进内衣口袋。当天他就带丽娟去了镇上学校报名。
丽娟回来时,脸色惨白。她把自己关在屋里。我敲门,她不开。
后来我从门缝里看见,她趴在地上,翻张建林的公文包。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纸,看了很久。
趁张建林洗澡,我溜进他放包的小屋。那张纸压在最底下。B超单。检查日期是我住院化疗的第一周。名字不是我的。
我拿着单子去找张建林。他正在系皮带。
“这谁的?”我把单子拍在炕沿上。
他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猛地扑过来掐住我的脖子。“你个不下蛋的母鸡,还敢管老子?”
窒息感涌上来。眼前发黑。他的脸扭曲着,热气喷在我脸上。我闻到他嘴里一股腥甜味。
婆婆冲进来,拿着擀面杖往我腿上敲。“识相的就早点死!别逼我们娘俩动手!”
我缩在墙角,咳得撕心裂肺。
丽娟冲进来,挡在我前面。“别碰我妈!”
张建林松开手,喘着粗气。丽娟扶我起来,眼神冷得像冰。“妈,咱俩联手,把这窝耗子一锅端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。
第二天我开始装病。不吃不喝,只喝几口水。张建林以为我快不行了,也不管我,天天往外跑。
丽娟开始往艳红家跑。她带糖给那孩子吃,艳红喜欢得不行,让她进进出出。
一周后,丽娟给我看她的手机。视频里,张建林、艳红、还有那个孩子,三个人坐在炕上吃饭。张建林把孩子架在脖子上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妈,”丽娟说,“那孩子叫他爸爸。”
我闭上眼。胃里翻江倒海。
淑芬表姐突然来了。提着一篮鸡蛋,风尘仆仆。她看见我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张建林不在。淑芬关上门,压低声音。“外面都说你死了。建林都在办丧事了。”
我笑了。笑得咳嗽起来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旧手机,塞给我。“充电,开机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。只有五个字:西屋地板下。
西屋。堆杂物的那间。
夜里我爬起来。张建林睡得死沉。我摸进西屋,借着月光找到那块松动的地板。撬开。里面有个铁盒子。
盒子里是几本日记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我翻开日记。字迹是张建林的。歪歪扭扭。
“……她爸是独子,赔了八十万。娶她值了。”
“……化疗太贵,不如买点药慢慢耗。”
“……艳红那边搞定了,黄国华答应给宅基地。”
我一页页翻下去。手指抖得拿不住本子。
最后一页写着银行卡密码。是我生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张建林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菜刀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走进来,刀尖指着我的脸。“既然你看到了,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。”
我往后缩。他举刀砍下来。我往旁边一滚。刀砍在木柱上,嗡嗡作响。
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。丽娟带着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冲进来。“妈!”
张建林愣住。淑芬从后面一棍子闷在他背上。他哼都没哼,栽倒在地。
我坐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。喘气。
淑芬扶我起来。“走,咱离开这。”
我没动。我看着地上的张建林。
几天后,村里大喇叭响了。黄国华颤抖的声音传遍全村。“张建林……他把凤英的药换成了老鼠药……大家别买他家的菜……”
人们围在我家门口。指指点点。艳红抱着孩子想溜,被几个妇女拦住。
丽娟站在台阶上,手机外放着录音。“房子归我,孩子归你,两清。”是张建林的声音。
婆婆突然发疯,扑向艳红,抓得她满脸血。“你个狐狸精!赔我儿子!”
混乱中,艳红怀里的孩子哭了。哇哇大哭。婆婆停了手,呆呆地看着那孩子。
她忽然转身,跪在我面前,磕头。“凤英啊,妈错了。房子都给你,你放过建林吧。”
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。想起七年前,她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,求我嫁给她儿子。
“晚了。”我说。
我拿出那张银行卡,扔在张建林脸上。“这里面是你这些年从我这儿骗走的钱。你去取啊。”
他爬过去,像狗一样捡起来,连滚带爬跑了。
我让淑芬把能搬走的东西都卖了。包括那张结婚照。
离开那天,艳红坐在路边哭。张建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狠狠踹她。孩子哭得更凶了。
我没看。上车,关门。
车窗外的树往后飞。丽娟握着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暖。
去医院复查。医生看着片子,很惊讶。“肿瘤……缩小了?”
我点点头。没说话。
半年后,我收到一封信。黄国华写的。字歪歪扭扭。
“……艳红改嫁了。建林腿被打断了。你婆婆瘫在床上。我也得了怪病……你能原谅我吗?”
我把信纸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锅里炖着排骨。香气飘出来。丽娟在写作业,笔尖沙沙响。
我盛出一碗饭,递给她。“趁热吃。”
窗外灯火通明。我深吸一口气。
这口气,终于顺畅了。